三楚故人皆是梦，十年陈事只如风（五首故人诗词岁月）

每个人心里大都有一个念念不忘之人，今人称之为白月光，古人只道是故人。

一声故人，隔着茫茫人海与悠悠岁月，足以将说不清的情愫与诉不尽的衷肠，排山倒海涌来。

在古诗词里，这故人当然可以是爱而不得的白月光，但更多的时候只是指友情里的旧交老友。

他是王维在渭城朝雨饮酒送别的元二，“劝君更尽一杯酒，西出阳关无故人”；是李白在黄鹤楼目送远去的孟浩然，“故人西辞黄鹤楼，烟花三月下扬州。”

故人送别时会依依不舍，离别后也会牵肠挂肚，彼时白居易春游曲江，“忽忆故人天际去，计程今日到梁州”；彼刻故人元稹身处梁州，默契十足，“梦君同绕曲江头，也向慈恩院院游。”

待到他日久别重逢，又会患得患失，“故人江海别，几度隔山川。乍见翻疑梦，相悲各问年。”

故人之间的生离足以令人悲伤，莫要说“故人已为土，衰鬓亦惊秋”，苏轼与故去的恩师欧阳修，那可是天人永隔了。

一声故人，看似简单，却不知道要经历多少岁月洗礼与空间阻隔，才能有幸长相守与常相伴。

就像孟浩然在一个寻常之日，笑纳“故人具鸡黍，邀我至田家。”一边珍惜当下，把酒话桑麻；一边期待重逢，还来就菊花。看似简单寻常，却在忙碌的日子里最难得。

今朝就一起回望旧时光，试看还有哪些故人心与故人情，拥有着不逊色于白月光的杀伤力。

1.故人心变，旧爱相见

上山采蘼芜，下山逢故夫。

长跪问故夫，新人复何如？

新人虽言好，未若故人姝。

颜色类相似，手爪不相如。

新人从门入，故人从閤去。

新人工织缣，故人工织素。

织缣日一匹，织素五丈余。

将缣来比素，新人不如故。

—汉《上山采蘼芜》

世间有一种故人，叫做最熟悉的陌生人，是无法破镜重圆的旧爱，亦难以淡然处之的前任。

具体到古典诗词里，此类故人多指弃妇，《诗经》里的《卫风·氓》《邶风·谷风》早有涉及。

而这首诗，属于汉乐府民歌。它讲述了弃妇与前夫意外重逢，既没有拜伦式的以泪水、以沉默，也没有王菲式的“如果再见不能红着眼，是否还能红着脸。”

两个人就像唠家常般娓娓道来，女子坦荡询问新任妻子如何，男子诚实回答未若故人姝。

女子的发问其实不过新人复何如，男子却用六句作答详细阐述新人不如故，全诗不过才八句。

而新人比不上旧人的重点，不过是女红技艺相差悬殊，不只生产效率低，而且纺织价值低。

素贵缣贱，善于织素的旧人更具有社会价值，但这也说明了男子喜新厌旧的本性从未改变。

如今说再多新不如故，都改变不了曾经抛弃女子的事实。人生若只如初见，何事秋风悲画扇。

既然容貌相差无几，当初为何要选择一个女工不如前妻的女子，而得到后却又在这里懊悔。

与其说手爪不相如是生厌的理由，不如说是纳兰慨叹的“等闲变却故人心，却道故人心易变。”

弃妇面对前夫这番懊悔说辞的反应诗中没有展现，可此处无声胜有声，这留白本就是答案。

纵使女子被抛弃的理由只是因为无子，她上山采摘的蘼芜象征多子，那也是一种无声的控诉。

不管是古代还是当下，“士之耽兮，犹可说也。女之耽兮，不可说也”，言犹在耳。

2.故人相忆，知交零落

人日题诗寄草堂，遥怜故人思故乡。

柳条弄色不忍见，梅花满枝空断肠。

身在远藩无所预，心怀百忧复千虑。

今年人日空相忆，明年人日知何处。

一卧东山三十春，岂知书剑老风尘。

龙钟还忝二千石，愧尔东西南北人。

—唐·高适《人日寄杜二拾遗》

公元744年，李白、高适与杜甫同游梁宋，被誉为中国古代文坛的“三曜相汇”奇观。

经此一行，三人结下了深厚的友谊，杜甫对高山仰止的李白更是追慕不已，多次写诗思念。

后来杜甫流离到秦州，日夜担忧被流放夜郎而生死未卜的李白，“故人入我梦，明我长相忆。”

可这份故人之情终究只能留在诗里，余生二人再无相逢，反倒是高适与杜甫在蜀地几度重逢。

彼时经历了安史之乱的动荡，又因房琯之事触怒龙颜的杜甫，余生不被重用，只能四处漂泊。

公元759年杜甫辗转到蜀地，正是得益于高适和严武的帮助，才在成都的浣花溪畔安定下来。

高适对于杜甫来说，不是像李白那般需要抬头仰望的云端，而是踩在泥土而雪中送炭的故友。

杜甫愿意向高适求助，“为问彭州牧，何时救急难”；也感念故人相助，“故人供禄米，邻舍与园蔬。”

他不怕高适看到自己的窘迫，若不是挚交好友，不会如此直接坦荡，足以见得二人关系瓷实。

公元760年高适改任蜀州刺史，杜甫从成都赶往相聚，二人久别重逢，感慨万千。

一年后的人日，也就是正月初七，高适想到辗转漂泊的杜甫，还在为之深深同情与愧疚。

当时局势依然动荡，远有中原安史叛军，近有梓州叛乱，忝居刺史之位的高适依然心有不平。

他忧虑国事，愤恨不遇，更对故人杜甫的处境充满关切，只能寄诗草堂，遥怜故人思故乡。

四年后高适重返长安任刑部侍郎、转散骑常侍，杜甫无法当面告别只能寄诗泪别，汶上相逢年颇多，飞腾无那故人何。

此后浮云流水，二人或许有过些许疏离，但杜甫永远记得那年浣花溪畔的草堂，“但有故人供禄米，微躯此外更何求。”

3.故人不来，乡思难寄

清瑟怨遥夜，绕弦风雨哀。

孤灯闻楚角，残月下章台。

芳草已云暮，故人殊未来。

乡书不可寄，秋雁又南回。

—唐·韦庄《章台夜思》

韦庄笔下的故人，不是写给前任，也不是单纯写给老友，而是写给故乡的人与事。

在一个清秋月夜，他听着凄楚哀怨的琴瑟之音，宛如凄风苦雨在夜色中不断缭绕与回荡。

又似当初湘江女神思念已故夫君舜而弹起的瑟音，如泣如诉，煎人心，断人肠，不忍倾听。

此时韦庄孤影对孤灯，残影对残月，再加上不绝如缕的楚角哀鸣，分外思念远方故乡与故人。

可芳草迟暮，春光已逝，从春到秋就是如此匆匆，依然不见故人踪影，依然无法回归故土。

他也想鸿雁传书，但秋雁南飞，无法为他寄去书信，只能独自忍受着伤离最是清秋的哀愁。

如此秋夜，韦庄眼前不断浮现的故人与旧事，或许就如他送别友人时所言：三楚故人皆是梦，十年陈事只如风。

4.故人万里，相思断肠

满宫明月梨花白，故人万里关山隔。金雁一双飞，泪痕沾绣衣。

小园芳草绿，家住越溪曲。杨柳色依依，燕归君不归。

—唐·温庭筠《菩萨蛮·满宫明月梨花白》

同样是思乡怀人，温庭筠笔下的故人，更多指向旖旎爱情里的情人，而不像韦庄只是将妻子纳入亲友之中。

温庭筠以思妇的口吻入笔，在一个明月如霜、梨花似雪进而分不清是月白还是花白的春夜，热切思念那个远在万里关山之外的征夫。

这里的宫，不是皇宫大院，而是泛指女子居住的深闺，取“宫谓之室，室谓之宫”之义。

此时女子孤枕难眠，看着梨花明月两销魂，织着金雁双宿双飞，对夫君的思念愈发缠绵情深，不由泪湿绣衣长。

如今故乡正芳菲，不只有杨柳色依依，更有绿窗人似花，都是最好的锦绣年华，可惜无人与共。

尤其旧燕已归巢，可故人何时归。女子千回百转的等待无需直言，这满目柔情的画面就已告诉我们答案：梨花春月夜，金雁一双飞，燕归君不归。

这种情人分离时的故人相思，岑参也曾在“洞房昨夜春风起，故人尚隔湘江水”里深情思念，还要千万里梦中追寻：枕上片时春梦中，行尽江南数千里。

5.故人江山，物是人非

芦叶满汀洲，寒沙带浅流。二十年重过南楼。柳下系船犹未稳，能几日，又中秋。

黄鹤断矶头，故人曾到否？旧江山浑是新愁。欲买桂花同载酒，终不似，少年游。

—宋·刘过《唐多令·芦叶满汀洲》

当故人与故国联系在一起，这份物是人非就不是单纯个人的小情小爱，而是满怀家国之思。

这首词最为脍炙人口的金句，莫过于结尾慨叹的韶华不为少年留，难复桂花载酒的少年心性。

可这种凄美而深刻的人生滋味，刘过用了二十年才能彻底了然，他失去的不只是二十年岁月如水，还有一生壮志未酬，一世收复无望。

二十年前刘过登上武昌定远楼的时候，还是意气风发，还与一众好友指点江山、激扬文字。

他还寄希望于科考能为其赢得北伐的入门券，可二十载弹指一挥间，屡试不第，终身布衣。

但即便如此，刘过也三番五次上书抗金，像莫逆之交辛弃疾那般笃定，一生践行抗金主张。

二十载风云变幻，有些故人已经不在，纵使尚在人世，很多人也如他这般再无昔日心性。

不是因为不争，不是因为年老，而是因为无望。旧日江山依旧，偏安一隅依旧，而增添的却是新愁，与日俱增，日益沉重。

尤其此词书写的时间不明，一说此时辛弃疾已故去，一说三年后故去，故人曾到否的遗恨无论是哪种情况都令人无法承受。

刘过心中所盼，一如辛弃疾所愿，哪怕“向河梁、回头万里，故人长绝”，也要学苏武守节不屈、义不容辞。

读完几首诗词，不知此时谁动故人心。愿一点灵犀千里月，云遮不断故人心。